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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９８２年，甘肃省秦安县的大地湾遗址中发现了一幅仰韶文化晚期的地画。地画的上方有两个人物，下方是两个骷髅置于一个方框之内。（１）发掘报告认为这两个骷髅是动物，但有的专家则认为是人。如宋兆麟先生就认为那个方框是表示木棺，里面装着两个呈蛙形屈肢安葬的死者，上面的两个人是在跳一种“丧舞”。（２）张光直先生也认为方框是木棺，里面的两人代表死者，但画法则属于一种“Ｘ光式或骨架式的画法”，在民族学上是代表萨满教宇宙观的一种特别的表现方式。（３）
对近现代的原始民族中的巫师而言，将人体缩减为骨架常是向神圣世界转入的一个步骤，因为骨架状态是向母体子宫回入的象征，因此骨架状态又象征“死者再生”。佛斯特(Peter T. Furst）指出古代中美文明中巫术信仰宇宙观的一个特征，是相信人与其他动物的生命本质存在于骨骼之中，因此人兽死后均由骨骼状态重生，这便是骨架式或Ｘ光巫术性的理论基础。大地湾地画下部长方框中画的两个死者是中国现存的最早的Ｘ光式人像美术。同时死者屈肢作蛙形，似乎是回到母体子宫中胎儿的形象。
关于骨架式美术，张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个例子。２０世纪年代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在甘肃临洮半山区购买的彩陶中有一件陶钵，内部也画着一幅骨架。
由于张先生的文章并非是专门论述大地湾地画的，所以他并没就这个话题展开来谈。从他的论述中我们已然知道这种骷髅式的美术同萨满教的宇宙观有关；本文想就着这个话题做一些资料方面的补充，以便读者能更清楚地了解骷髅的萨满教含义。
首先得谈一下什么是萨满教以及它的基本特征。
萨满教一词在英语里写作shamanism，来自通古斯语系的saman一词，为知道之意。人类学家把萨满教定义为一种古老的巫术宗教现象。萨满是人类世界和神灵世界之间、死者和生者之间、甚至是人与动物之间的中介。在一些精灵助手的帮助下，萨满具有了常人不具备的特别能力，如可以治疗病人、预言吉凶祸福、解梦等等。（４）但在这样的仪式活动中，萨满必须通过舞蹈、服用致幻药物或饮酒等手段使自己进入一种迷幻的状态之中，萨满所具备的所有的特技都是在这种迷幻状态下产生的。因此，罗马尼亚的著名萨满教学者伊里亚德（Mircea Eliade）直接把萨满教定义为古老的Ecstasy，甚至认为shamanism =ecstasy。（５）Ecstasy在汉语译作中均被翻译为“昏迷术”（６），我觉得这个词未必能表达出ecstasy确切的意思，或许就叫作“迷幻”能更容易让汉语读者理解一些。由于萨满教是西方人最先在西伯利亚的通古斯语系各族中发现的，所以一开始只被看作是这一地区土著民族的宗教现象。但人类学家后来发现，其实萨满教普遍存在于中北亚洲、东南亚、南亚、澳大利亚、太平洋群岛、非洲和北美、南美等世界各地的土著民族之中，甚至发现它是人类史前文化中的一种普遍的原始宗教现象。（７）
萨满教的宇宙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上层世界、中层世界和下层世界。上层世界，也就是天上的世界居住着至高神以及日月星辰等神灵，还有一些神性动物；中层世界即我们人类所居住的世界；下层世界，也就是地下的世界居住着兽形动物、鬼魂和怪物，通常对人类充满恶意。萨满最超常的能力是在迷幻状态下其灵魂能够离开身体飞翔至上部世界和下部世界，有时也能够在人类自己的世界飞越千山万水。通常，萨满的旅途充满凶险和各种考验，但他们都能顺利地到达目的地以及顺利地找回归途。萨满进行灵魂旅行的目的是向天上的神为自己的部族或是某个家庭祈福，或是到下层世界中找回病人丢失的灵魂从而使病人痊愈，也可能是要从神灵那里得到治疗、狩猎的信息，或是将死者的灵魂引导到一个永生的安息地。（８）
再说到骷髅。骷髅在萨满教义中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伊里亚德对此有较为全面的叙述。首先，灵魂乃是居住在骨头里，因此，个体生命只有依赖骨头才能得以再生（rebirth）（９）。其次，不管是动物的还是人的，骨头代表着生命的最重要的资源，如果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具骷髅就等于让他重新进入到母体生命（primordial life）的子宫之中，那就意味着一种神秘的再生（１０）。萨满可以从神界那里得到一种去除掉自己的肉体和血液而只剩下骨架的能力，把身体缩减至骷髅状态象征着对俗世社会的超越和身心的释放。（１１）（Ｐ６２－６３）萨满教的这一特征似乎说明萨满在灵魂出游的时候存在着一种骨架状态的体验，因为骨骼乃是不朽的生命的象征，具有神圣的意义指向，而血肉则是属于世俗世界的易于腐朽的物质。因此，当萨满在迷幻状态中进行灵魂飞翔的时候，他所见到的自身乃是一具没有肉身附着的纯粹的骨架。
只有在死亡里人的灵魂才会得以再生。因此，萨满在迷幻状态下的旅行，或者说是这种迷幻（ecstasy）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死亡和再生。当萨满的骨骼由新的血液和肉体所附着的时候，这往往意味着他的新生（renewal），萨满也将因此获得更大的能力，其身体也会更为强健，以适应未来更为艰巨的工作。（１２）从这个意义上说来，每一次的迷幻旅行都是一个身体重建的过程，都将使萨满去掉旧的肉身而得到一个崭新的身体。
从萨满教自１８世纪开始进入学术研究领域开始，对它的研究一直是在文化和宗教的角度上展开的。自２０世纪６０年代末开始，萨满教在西方已经不再局限于人类学的范畴之内而成了多种学科形容的对象，尤其在心理学和治疗学科中更是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ASC（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的缩写，意为“意识变态”）成了几乎所有研究萨满教著作中都不能不提到的词汇。（１３）所谓的ASC，即意识变态同伊里亚德的ecstasy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也是指萨满在通神仪式上中所发生的迷狂状态。如果有区别，这个区别乃是在于它是心理学的专门术语，更能体现出现今萨满教研究的心理学倾向。无论如何，萨满教在心理学和治疗学等学科中的研究为人类学和考古学研究提供了许多十分重要的依据。
针对骨骼所表达的萨满教死亡和再生观念，西方的精神病学者对此也进行了各种实验。美国著名萨满教学者，人类学家罗格·威尔士Roger N. Walsh）在他的《萨满教精神》（The spirit of Shamanism）一书中曾提到一个LSD实验。LSD 是德语Lyserg Säure Diäthylamid三个词的缩写，是一种迷幻药物，服用它会引起同萨满旅行相似的神秘的死亡再生体验。因此，通过这种实验我们会得到有关萨满在迷幻状态下的灵魂经历。一位叫做海里特·弗朗西斯(Harriette Frances)的女画家曾接受了LSD实验，她用画笔画下了她被LSD所唤起的死亡－再生经历。
在第一幅图中，她描述了自己在LSD发生效力时开始进入ASC（意识变态）时的情景，她的感知被改变，周围的一切变得不再熟悉。
图二，她感觉到自己在通过一个旋涡样的隧道和象征着死亡和毁灭的骷髅形符号向下堕落。
图三，在下层世界中，她经受着被刺穿和被折磨的感觉，周围是死亡的景象，一片萧条。
图四，她被撕裂只剩下了骨架，在她的上方有一线光亮，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向那线光亮奔去。
图五，当她挣扎着从这个充满了死亡和毁灭气息的王国逃走的时候，她感到有人向她伸出了援救之手。
图六，她看见了一只鸟，在萨满看来，鸟是富有力量的动物，于是，她向那只鸟恳求帮助。
图七，她的身体开始重新形成，在萨满看来，这个新的身体将更为强健，更能胜任未来的萨满工作。
图八，她在完成身体的修补。
图九，她获得了新生，身体得以重新组合，周围有鸟环绕。
这个女艺术家从此具有了纯净的、能够恢复活力的、能够使身体更新的、能够经历改变生命力量的迷幻感知（ecstatic sense）能力。二十年过去了，她仍然认为这次实验是她人生中最神奇最令人难忘的经历。（１４）
再回到大地湾地画。把环绕骷髅的方框认定为棺材似乎显得急躁，因此，据此而推论上方画面为“丧舞”让人觉得根据并不充分。根据以上材料，个人以为地画表现的正是萨满的通神仪式，或者说地画正是对萨满的ecstasy状态的描绘，两个巫师借舞蹈进入到迷幻状态之中。因此，如果把两具骨架看作是萨满在迷幻状态下灵魂出游在另一世界中时身体血肉被清除而只余骨骼的情景的描述，似乎更为合理一些；就是说，两具骨架就是正在跳舞的两个萨满本身，而那个方框不过是人类世界同神灵世界的界限，代表着一种分隔。张光直先生说骨架状态象征着“死者再生”是极有见地的，只不过这“死者”并不是他所认为的真正的死者，而是在萨满通神仪式中象征着仪式死亡的死者，即萨满本身。
２００４年７月２５日于荷兰莱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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